一锤夫人忙道:“莫听射儿胡说。他向来如此,说话留三分余地。我那侄女相貌人品俱是难得,若不是看陶大人一表人才,我还不愿牵这条线哩。”

    她这句话自然只能糊弄初来乍到的陶墨。如金师爷这般的地头蛇早就听闻过她侄女的“斑斑事迹”,所谓的“不愿”只怕是对方不愿才是。

    陶墨原想以带孝为由拒绝,转念又想起老陶说不过不能泄露此事,心中暗暗着急,支支吾吾道:“此事,不急。”

    “如何不急?你们迟一日成亲,便少一日画眉弄妆的乐趣。”一锤夫人道,“不若你先将生辰八字留下,我交与庙祝合一合,若是合适,你也可及早来下聘。”

    陶墨目瞪口呆,不知怎的此事竟然演变至下聘了。

    金师爷见自家老爷呆若木鸡的模样,终究不忍,开口道:“正值年末,东家又是新赴任,衙中事务正忙,怕一时抽不得空。不如待明年开春,春意盎然,百花争鸣之时再议?”

    “衙门哪来这么多事?”她瞪向一锤先生,“可是你又在暗中捣蛋?”

    一锤先生怎知喝茶也会喝火上身,连忙赔笑道:“夫人明鉴。为夫这几日日日在你跟前鞍前马后,跟进跟出,哪里有闲暇去理会什么县衙公堂?”

    一锤夫人冷笑道:“你是安分,但谁知道你的徒子徒孙们安不安分。”

    一锤先生眼睛一扫漠然坐在一旁,一脸事不关己的顾射,道:“这我倒不知。好在有个徒子在此,你亲口问他便是。”

    一锤夫人盯着顾射。

    顾射还未及答,陶墨已经抢先开口道:“他不曾来捣蛋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他不会来。”一锤夫人道,“他是出了名的不上公堂。不过你莫要看他一脸忠厚老实,其实肚子里坏水多着哩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差点喷出一口茶。顾射一脸忠厚老实?

    一锤先生顺利将祸水引开,老怀大畅,帮腔道:“是是是。我都多不过他。”

    一锤夫人道:“那是因为你都泼了几十年了。”

    一锤先生干笑。

    顾射终于开口道:“耕地,耕夫。猎兽,猎夫。泼水,泼夫。泼夫之妻,所称为何?”

    一锤夫人柳眉倒竖,“你敢说我是泼妇?”

    顾射道:“我不曾说。”

    陶墨小声地附和道:“他的确不曾说。”

    一锤夫人转头瞪一锤先生,“你说!”

    一锤先生连忙讨饶道:“都是我的错,都是我泼水太多,连累夫人了。”

    一锤夫人又好气又好笑,扭头,伸出手指戳了陶墨额头一下,“你再与射儿走近,小心他拐了你去卖也不知。”

    陶墨傻笑道:“他若真肯拐,我就给他拐。”

    一锤夫人被他傻样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一锤先生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,对顾射道:“难得县太爷赏识,你莫要辜负人家才是。”

    顾射淡淡道:“师父怎的对辜负二字如此看重?”

    一锤夫人不善的目光立刻扫过来。

    一锤先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忙对一锤夫人露出一个极为欢欣的笑,“夫人,日头有些偏了,我们不若回房去吧?”

    一锤夫人恋恋不舍地看着陶墨,“陶大人还不知下次来不来呢。”

    一锤先生立刻一记眼刀杀去!

    陶墨只好道:“来,一定来。”

    一锤夫人满意道:“既然如此,过了元宵我便在家恭候大人大驾。”

    陶墨看着她依偎着一锤先生款款离去,却是连笑容都挤不出来。

    金师爷安慰他道:“你回去与老陶商量商量再说。其实,佟姑娘……也不错的。”

    陶墨偷瞄了顾射一眼,发誓般道:“再好我也不会娶的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大奇,“这是为何?”原以为他是不满佟姑娘悍声在外,如今一看,倒像是另有原因。

    陶墨又去看顾射。

    金师爷眼珠子一转,道:“难道是心中有人了?”也是,这样的年纪,情窦早该开了。“既然心中有人,适才变应该对夫人言明才是。也不至于让她空欢喜一场。”

    陶墨双颊微红,笑出几分醉意,“也不是有人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暗道:你这笑容分明是有了心上人,却不知是哪家的姑娘,竟这样难以启齿。

    顾射喝完杯中茶,懒洋洋地起身。

    陶墨跟着站起来,眼中充满不舍,“你也要走啦?”

    顾射道: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回府?”

    “你有事?”顾射眼中闪过一抹光彩。

    陶墨鼓起勇气道:“我想请你吃饭,不知你肯不肯赏脸?”

    金师爷叹气。自己果然答应得太爽利了,都不曾吃到一顿饭!

    “有事?”顾射还是坚持这两个字。

    陶墨绞尽脑汁,还是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顾射眉头微皱,似乎有些失望,摇摇头,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陶墨鬼使神差般地跟在他身后,一同出了府。

    顾小甲驾着马车大咧咧地挡在大门口。

    陶墨见顾射上车,心头一动,脱口道:“你能不能送我一程?”

    “少爷!”郝果子尖锐的嗓音从顾射马车后面传来。

    顾射面无表情地放下帘布。

    顾小甲讥嘲地朝他投去一眼,随即驾车而去。

    郝果子等他们走开,才能将马车赶过来,嘴里还愤愤不平,“也不知是谁的马车,这样霸道,整条街都占了。”

    陶墨失魂落魄地上了车,金师爷若有所思地跟在他后头。

    马车行了一段路,金师爷才开口道:“东家想收顾射为己用?”

    他原先以为陶墨是想搭顾射这个码头坐上一锤先生的船,但目前看来,他对顾射的兴趣似乎要远远高于一锤先生。莫不是,他已经看出一锤先生早不管事,目前一锤一脉真正做主的人是顾射?

    若真是如此,那这个新任县太爷未免太过可怕。不但对答反应一流,而且识人看面的目光奇准无比。也亏得他是县官,而不是讼师,不然只怕又有的他头疼了。

    陶墨正在恍惚,只听了个“收”字就跳起来,满脸通红道:“收?我哪里说要收?”

    金师爷狐疑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陶墨声音渐低,“我哪里能收得了他。”

    看来还有几分自知之明。金师爷点头。

    随后,郝果子将他送回府,再转回衙门不提。

    清晨,雾天。

    陶墨睡得正香,突被一阵敲门声惊起。好不容易钻出被窝,披起衣服开门,就看到郝果子哆嗦着两条腿,一脸见鬼的表情,“出,出人命了!”

    陶墨一激灵,“谁出人命了?”

    郝果子愣了下,好半天才想起来,“佟府的,佟姑娘……自缢了!”

    13

    13、名师高徒(四)

    佟府的佟姑娘在谈阳县也是一大茶余饭后的谈资。且不论她二十岁尚未出嫁的高龄,单说她的彪悍,便足以说上三天三夜。如今她突然自缢,虽然还不知原因为何,但好事者早将陶墨拜访一锤先生之事联系起来。更有传言云,佟姑娘乃是不想嫁给陶县令,哭求父母无果之下,才年纪轻轻上了吊。

    总之,各种谣言如雪花片般笼罩住整个县,折腾得新春前夕更加闹腾。

    佟姑娘虽说是自缢,但闹出了人命,县衙还是要照例过问。崔炯一接到消息就带着仵作去验过尸。尽管那时还没有流言蜚语传出,但佟府在当地是大户,与一锤先生又有姻亲关系,自是轻慢不得,头头脚脚查得十分细致。

    佟姑娘的父母哭得厉害,却毫无怨气,显然对此结果并不意外。

    崔炯盘问半天,见人证物证和尸体都毫无可疑,才回县衙禀报陶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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