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墨听了立时唏嘘了一番。虽说他并无意娶那位佟姑娘,但一锤夫人的一番话到底让他们扯上了些关系。他不知佟姑娘是否真如传言所说,怕嫁给他才想不开自尽的。若真是如此,真是他的一大罪过。

    佟姑娘死后第三日,一锤夫人带了不上礼物登门。

    陶墨初时被她的示好弄得莫名其妙,毕竟佟姑娘死了,结亲再不可能,后来才知一锤夫人是听了城里的风言风语,知道因自己一时兴起给他添了麻烦,才特地上门谢罪。

    陶墨原就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,想当初在家乡,他所受的流言又何止这些,一样视若无物,何况这点无中生有之事,当下反过来劝慰她节哀顺变。

    劝着劝着,一锤夫人的眼眶红了。“是英红没有福气。她若是见过陶县令,知道你的温柔体贴,怕就不会这么想不开了。”

    陶墨被赞得脸上一红,“夫人过奖了。人死不能复生,若佟姑娘泉下有知,见夫人这样伤心,她会不安的。”

    “她哪里会不安,她怕是要恨我的。”一锤夫人轻叹了一口气,“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。”

    陶墨愣了下道:“伯仁是谁?他怎得也死了。”

    一锤夫人一呆,随即破涕笑道:“大人果然如传言一般,胸无点墨,目不识丁啊。”

    陶墨尴尬道:“传言总有些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说起来,都是我不好,害大人陷入这些蜚短流长之中。你放心,我定会为你辟谣的。”一锤夫人保证。

    “其实只要不损佟姑娘的闺名,我是无妨的。”

    一锤夫人忙道:“话不可如此讲。大人还未娶妻,放任这些流言,只会令大好姑娘对大人望而却步。”

    “那正好。”陶墨脱口道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一锤夫人怔忡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陶墨自知失言,目光立刻救助般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老陶。

    老陶果然不负所望,道:“我家少爷是说,这样轻信谣言的女子望而却步正好。”

    一锤夫人恍然,笑道:“还是大人有见地。”她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老陶,跟着一锤先生这么多年,别的不敢说,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。眼前这个老者虽然貌不出众,但气质沉稳,绝非平常人,倒是陶墨这个少爷相形见拙了。“这位老先生是……”她忍不住开口询问。

    陶墨道:“这是我的管家,老陶。”

    老陶谦恭道:“见过一锤夫人。”

    “老人家可折杀我了。”一锤夫人轻轻摆了摆手,佯作看窗外,“天色不早,我要先回了,英红之事还请陶大人多费心。她生前命运多舛,死后还请让她安安静静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陶墨听不懂,老陶却是懂得。当下送走一锤夫人之后,就请郝果子托话与崔炯,若案子没什么疑点,便让佟姑娘清清静静地去吧。

    崔炯原本是因为一锤先生和佟府的关系才如此卖力,如今见一锤夫人前脚上门,老陶后脚就给出暗示,哪里还不懂其中缘故,也不再操这多余的心,便照自缢处理。

    事情发展到此,原本应告一段落,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
    又是个陶墨睡得迷迷糊糊的清晨,县衙外的鼓声被敲得震天响。

    郝果子急急忙忙地冲进来,一把拖起陶墨,又是穿衣又是洗漱,匆匆打理完就将他送上公堂。

    可怜陶墨直到坐到那把椅子上,下面跪了人以后,才算醒转过来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有什么事?”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。

    “大人!请大人伸冤!”那人一脸怒气,一双大眼直直地瞪着陶墨,就如两枚钉子,像要将他钉死在墙上。

    陶墨被他看得毛骨悚然,声音都打着颤,“什么冤?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草民要状告佟府连同谈阳县县令逼死佟英红!”

    他声音极大,字字掷地有声。

    陶墨迷茫,半天才道:“谈阳县县令是……我啊。”

    “正是大人。”那人以为他装傻,怒气又高了几分。

    金师爷在旁看得直摇头。果真是三人成虎。他虽不知道这青年和那佟英红是何关系,但如今看来,想必是受那谣言所惑,以为陶墨真的要娶那佟姑娘。这几日他也听了不少风言风语,都是一笑置之,毕竟一锤夫人提起亲事之时他也在场,自然知道陶墨实在无辜得不能再无辜。

    陶墨道:“为何告我?”

    “陶大人!我且问你,你是否要娶佟英红?”

    “当然不是。”陶墨回答得飞快。

    那人气结,“大人,男子汉大丈夫,当顶天立地,一人做事一人当,大人难道想做乌龟孙子不曾?!”

    “放肆。”金师爷实在听不下去了,忍不住出口训斥。他不知道陶墨为何忍他,但放这样一个男子在公堂之上大放阙词,实在有失体统。他转头对陶墨道:“大人,此人信口雌黄,太过猖狂,还请大人整肃公堂纪律。”

    陶墨疑惑道:“怎么整肃?”

    金师爷气极反笑,“惊堂木!”

    陶墨反应过来,那块放在案上的惊堂木并不是只有摸的价值,还可举起来拍下去。他看向男子,男子桀骜地反瞪着他。

    陶墨想了想,终于用惊堂木轻轻地敲了下桌面,道:“我适才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金师爷现在不气那男子了,他只想把坐在堂上的这个丢出去。

    男子似乎也被陶墨出人意表的表现给镇住了,半天才道:“无风不起浪!大人如何解释那些街头巷尾的谣言?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不是我传出去的。”

    男子恨声道:“大人,你敢否认自己不曾对英红有意?”

    “的确不曾有意。”陶墨老老实实答道。

    男子气得脸红脖子粗。他在来擂鼓之前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。他的好友也已经准备好,只要他稍有差池,立刻请林正庸的弟子当讼师为他申辩。最好是陶墨将他严刑逼供一番,让他身上负伤,无论重轻,他都甘愿领之。但无论哪种打算,都非眼前这般,好像任由他如何出拳,都击在一团棉花上,毫无着力之感。

    难道这个县令打算赖皮到底?

    早听闻有的讼师最擅长扯皮,没想到这个县令也是个中高手。想到这里,他干脆把心一横,猛然站起道:“陶墨!举头三尺有神明,你摸摸良心,英红含冤而死,你当真能够睡得安枕?”

    陶墨听话地摸着心的位置,道:“若英红真是含冤而死,我身为地方父母官,一定为她主持公道!”

    男子瞪着他,突然拂袖而去。

    在他想象中,陶墨再隐忍,也一定会被自己的藐视公堂而激怒。但诡异的是,他一路走出县衙,都无任何呵斥和阻拦,陶墨与那衙役都好像失声了,连先前怒叱的师爷也保持了沉默。

    看着县衙外一脸诧异的好友,男子也迷茫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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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4、名师高徒(五)

    其实金师爷此刻的内心也很震惊。

    他总算明白陶墨为何会格外容忍对方。从刚才那男子站起,他才看出他的真正目的竟是为了激怒陶墨。想来他是拿自己当诱饵,做了个陷阱想等陶墨跳下去。要知道,在这讼师云集的谈阳县,只要县令少有行差踏错,随之而来的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口诛笔伐。那些县令之所以被调走、罢黜、甚至折寿,都是吃不消这一套。不想陶墨一开始就有了防备,用一招四两拨千斤给拨了回去,让男子一腔算计成了空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金师爷看陶墨的目光十分复杂。

    没想到他小小年纪,心机目光都已经到了这等地步,若假以时日,只怕纵横官场平步青云都指日可待。

    陶墨哪里知道金师爷在短短时间内已经想到了这么远,他目前只有一个念头,那就是……佟姑娘真是冤死的?若她真是冤死的,为何佟府半点风声都没有?天下父母心,佟父佟母又怎么会逼死自己的女儿?

    他下了公堂,脑海中还一直盘旋着这个问题,连郝果子唤他都不曾听见。

    “少爷!”郝果子在他撞柱之前终于拉住他,好气又好笑道,“少爷想什么这么入神?”

    陶墨回神道:“我在想那佟小姐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先是一喜,“少爷喜欢上女人啦?”随即又是一悲,“可那个女人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我对她并无非分之想。”

    “就算有也想不到了。”郝果子道,“不过少爷喜欢女人总是件好事。我看这谈阳县这么大,未出阁的女子多得是,少爷多看看,指不定就有中意的。”

    “胡说!闺中女子哪里是想看就能看的。”呵斥的是老陶。他刚刚从金师爷那里听了堂上经过,担忧陶墨平白受冤心中难受,连忙赶来,“还不去准备早膳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吐了吐舌头,撒腿跑开。

    老陶对陶墨道:“那人不知是何来历,少爷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那人既然敢上公堂,说的想必是真的。那佟姑娘或许真的是含冤而死。”

    老陶道:“父母与子女乃是天下之亲。若那佟姑娘真是冤死,他们定然会为她伸冤,怎由得一个陌生男子来咆哮公堂?”其实他对陶墨任由那男子扬长而去也有几分不满,只是事已至此,也不好再说。

    陶墨摇头道:“万一真如那男子所说,乃是他们联手迫死,那他们不为她伸冤就解释得通了。”

    老陶道:“可是崔典史与仵作一同验过尸首,确实无可疑。”

    陶墨想了想道:“不如我亲自去一趟佟府。”

    老陶心头一惊,“少爷去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去问案。”陶墨理所当然道,“我身为谈阳县官,理当亲自过问每个案件,不致一丝疏漏的可能。”

    老陶皱眉道:“不可。”

    陶墨疑惑道:“为何不可?”

    老陶道:“此案我们之前已经派崔典史查过,也断定佟姑娘是自缢,如今无根无据贸然翻案,怕会引起佟府不满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是无可奈何。”陶墨道,“总不能让佟姑娘含冤莫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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