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陶边听边皱眉道:“恐怕他是误会了。”

    “误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他摆摆手,“他倒不是紧要的,这里最紧要的是他口中的讼师。”

    “讼师?”

    老陶道:“不错。当年天下最有名的两位讼师,林正庸和一锤先生都在谈阳县下的垂钓乡归隐。”

    陶墨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老陶摇头道:“少爷莫忘记老爷临终前的嘱咐。你若是能当个人人称颂的好官,便是对老爷在天之灵最好的报答。”

    陶墨眸光微黯。

    “那两位名讼师归隐之后,引得无数讼师前来拜师。久而久之,这里就成了天下最大的讼师聚集地。”老陶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大皱起眉。怪不得陶墨没有走任何人的门路,居然也分到了这样一个富庶县,原来是人人不敢碰的烫手山芋。

    陶墨道:“所以,这些讼师与官府作对?”

    “倒也不可一概而论。”老陶顿了顿道,“好讼师自然和好官是站在同一条线上的。”

    陶墨展眉道:“不错。如此说来,他们能在谈阳县,乃是谈阳县之福。”

    老陶张了张嘴,终究没忍心打击他的满腔热情。

    虽说好讼师和好官是一条线上的,但在陶墨成为真正受人尊敬和承认的好官之前,恐怕不但好讼师不会与他一道,心怀邪念的讼师更会处处打压他。

    据闻张经远之所以短寿,与长期抑郁不无关系。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。事已至此,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。

    将陶墨介绍给新来的仆役,又让郝果子安排他们的日常事宜,老陶带陶墨出门转悠。

    作为县官,必须要熟悉自己下辖的一草一木。

    两人先是熟悉街道,顺着东西主道来回走了一遍。

    等走完,天色已然全暗。

    老陶见陶墨脸色发白,记起他刚刚病愈,暗责自己过于激进,便道:“不如我们先找一处茶楼吃完饭再回去。”

    陶墨正是腹饥如擂鼓,哪有不应之理。

    两人便就近找了一家门面红火的茶楼。

    一进门,就听一个大嗓门的伙计站在堂中吆喝道:“要知新官何模样,三个铜板任端详!”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谢谢大家的生日祝福,我会继续努力的。O(∩_∩)O~

    3

    3、新官上任(三)

    陶墨身体一抖,不知是冷是惊。

    有人质疑道:“那官不是要年后才到么?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

    伙计道:“新官昨日就入住县衙了。他的管家今日还找牙婆买人进府呢。”

    那人释然,“原来画是这样得来的。”

    老陶面无表情地领着陶墨寻了个空桌坐下。

    正是茶楼最热闹的时候,两人只得了个靠楼梯的位置,离那吆喝的伙计倒是挺近。

    陶墨忍不住探头去看,却被老陶拉住,只得讪讪罢了。

    三个铜板的生意竟然真有人光顾。

    一个声音叫道:“来,让大爷我瞅瞅,是胖是瘦,是高是矮。”

    隐隐有展开画卷声。

    “哈!”那个声音大笑道,“一只病鸡!”

    伙计道:“听说那县官刚进县城就病了,说不定还挨不到上堂哩。”

    那个声音道:“这敢情好。耳根子清静!省的每一任上来都要装模作样的折腾,他们不嫌累,我还嫌老套。”

    伙计道:“卢公子说笑了。您的戏法有哪次是重了的?”

    这句马屁显得拍得那人极舒服,那人嘿嘿笑了两声,从人群中挤了出来。

    陶墨侧头去看。只见那人疏眉朗目,竟是个清秀书生。

    那书生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在看,顺势看来。

    陶墨急忙回头。

    老陶微躬的后背突然伸直。

    一柄扇子敲在桌面上,那书生的笑声近在咫尺,“哟,没想到三个铜板不仅能看到画,竟然还能看到本尊。”他说着,突然揖礼道,“学生卢镇学见过县老爷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洪亮又引人注目,当下引起一片惊疑声。

    陶墨没奈何,只得站起来道:“免礼。”

    四周声音渐渐静下来,目光都凝聚在二人身上。

    陶墨不由尴尬,不知他想要做什么。

    卢镇学含笑道:“不知大人是否介意与我同桌?”

    陶墨看向老陶。

    老陶早已经站起来。作为下仆,自然不宜与主人同桌。

    陶墨道:“那便坐吧。”

    卢镇学听他说得不情愿,心中冷冷一哼,暗道:你此刻不屑与我同桌,只怕来日想请我也请不到!

    陶墨道:“你要吃些什么?”

    卢镇学微愕,随口道:“一壶龙井。”

    陶墨点头,对那等在一旁的伙计道:“两个素菜两碗饭,一壶龙井。”

    卢镇学等伙计走后,才道:“大人还未用膳?”

    陶墨摇头。

    “为何不去仙味楼,反倒来茗翠居?那仙味楼才是正经吃饭的地方,茗翠居的茶虽然好,菜却不怎么样。”卢镇学道。

    陶墨道:“我头一次来,不熟。”他见老陶还站着,便道,“一起坐下吧。”

    老陶这才道:“谢少爷。”但始终不敢全坐,屁股只稍稍沾了板凳一小块的地方。

    卢镇学道:“严冬寒风冷冽,大人为何非要在年前上任,莫不是……惦记那些炭银吧?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炭银是什么?”

    卢镇学眨了眨眼睛,“大人当真不知?”

    陶墨摇头。

    “看来大人视钱财如粪土啊。来日定能成为一个一等一的大清官。”他语带嘲弄。

    陶墨道:“我不想做清官。”

    卢镇学表情一僵。来谈阳县的县官没一个想当清官的。谁不知道谈阳县是块硬骨头,但凡有点路数的都不愿意来。而朝廷也不会派真正的能吏干吏来。问为何?因为无须。谈阳县讼师多,有好有坏,却没有坏到鱼肉乡里的,不是不愿,是不能也不敢。文人一张口,能说遍天下,真惹急了,上京告御状也是敢的。所以谈阳县这地方出不了大事,政绩考评年年是优。但像陶墨这样,一上来就说不做清官的,他还是头一回遇到。

    莫不是,对他一见如故,推心置腹?

    卢镇学目瞪口呆,不知自己身上哪样风采惹得对方如此拜服。

    陶墨接道:“我要做好官。”

    卢镇学收起吃惊,笑道:“好官不是清官?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好官是清官,但清官却不一定是好官。”

    卢镇学点头称是,却没有接下去的冲动。说大话的每年都有,有几个说到做到?说实话,要他真敢说,我不做清官要做贪官,说不定他还高看他一眼。这年头,敢作敢为之人委实太少了。

    正好上菜,话题到此为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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