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爹一生修善,若真有来世,定然能托生个好人家,享一世的荣华富贵。断断不会再遇上我这样的不孝子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见他说着说着,眉宇便带着股愁苦之气,急忙岔开话题道:“少爷,再过几日就是新春,你准备如何过?”

    陶墨想了想道:“由老陶做主便是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扯着他的袖子便跑,“我们这就去问。”

    “问谁?”

    “老陶啊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老陶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不知,少爷知道?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……转身,然后向前。”

    冥婚本不是什么光彩事,兼之新春将至,佟府这桩喜事办得极为隐秘。陶墨和顾射也是事后收到佟府送来的红蛋方才知晓此事。

    此时的谈阳县完全沉浸于贺新春的洋洋喜气之中,佟姑娘也好,蔡丰源也罢,俱被抛诸脑后,再无人提及。

    县衙却渐渐冷清下来。

    仆役陆续回家,除了两个无家可归的,至大年夜,县衙中竟只剩下五个人。

    老陶将留下的两名仆役叫到厅中,为他们另开一席。虽是两桌,却比三个人要热闹些。

    陶墨吃得沉默。

    老陶和郝果子知他想起陶老爷,都是使劲解数逗乐。仆役原先还有些拘束,后来黄酒上头,也顾不得东家不东家,都放肆起来。

    陶墨被他们笑闹了几次,总算展颜,跟着喝起酒来。

    一杯两杯下肚,他便不分东西南北起来。

    郝果子与那仆役也不胜酒力,一个个坐得东倒西歪。

    老陶见五人已去其四,一人守夜无趣,只好打发他们踉跄着脚步回房。

    一宿无话。

    房门再开时,已是新年。

    陶墨起时,已是正午。

    他捂着宿醉未醒的脑袋走到老陶门前,刚要敲门,就听郝果子扯着嗓门叫道:“少爷,金师爷来拜年了!”

    陶墨被吼得脑袋嗡嗡作响,半晌才道:“谁是金师爷?”

    郝果子转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金师爷,笑道:“就是少爷三顾茅庐请来的那位。”

    “三顾茅庐?”陶墨蓦然回头。他虽然目不识丁,但刘备三顾茅庐请得一代军师诸葛亮出山的故事他还是听过的。“金师爷?”

    金师爷皮笑肉不笑道:“东家想起我了?适才我还以为我要另谋高就了。”

    陶墨尴尬地捂着额头跑下来,“我昨晚喝了点酒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不理他,径自将手中的篮子交给郝果子,道:“这是内子亲手做的点心,若东家不嫌弃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嫌弃不嫌弃……”陶墨连忙截断他的话。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那么,多谢东家。”

    陶墨见他要走,忙道:“你难得来,不如留下来一道用膳?”

    “我难得来?”金师爷笑容几乎撑不住,“若我没有记错,除了昨日,我天天都来。”

    陶墨自知失言,“是是是,我,我我只是想留师爷吃一顿饭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狐疑地看着他。难道他有什么话想要在饭桌上交代?如此一想,金师爷便被留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原本三人一桌成了四人一桌,倒也热闹稍许。

    只是老陶和郝果子都注意到,金师爷吃的时候目光不放在饭碗里,而是黏在陶墨身上,一脸探究的样子。

    老陶和郝果子暗暗交换了个眼神。

    郝果子夹菜给金师爷,“师爷,多吃点,您太瘦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咀嚼的动作一顿,将他夹过来的黄豆芽又丢了回去,淡淡道:“豆芽吃太多,自然会瘦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朝老陶丢眼色。

    老陶冲金师爷微微一笑,道:“这鸡汤中还放了几味草药,极为滋补,师爷不妨尝尝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,“我已经喝下三碗了。”

    陶墨见郝果子和老陶都主动招呼,也不好干坐不说,便道:“这肉好吃,师爷尝尝。”

    莫非他要暗示之事便藏在这红烧肉中?金师爷看着那盘离自己最远的红烧肉,狐疑地夹了一筷,放在嘴里,慢慢品味。

    郝果子和老陶都一脸郁闷。

    陶墨问道:“味道如何?”

    金师爷摇摇头道:“还未品味出来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连忙将红烧肉换到他面前,“师爷慢慢尝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连吃一块,只觉这肉肥而不腻,味道适中,却再也想不出其他,正思量着,突然看到一人从外头进来,却是崔炯。

    “崔典史。”

    诸人起来见礼。

    崔炯连忙还礼。他也是来拜年的,原想着用过午膳再来,略坐片刻便能走,谁知竟撞上他们用膳这个尴尬时刻。因此不等郝果子上茶,便随口找了个由头告辞。

    他虽然来去匆匆,倒是让金师爷灵光一闪。莫非陶墨是在暗示衙门的油水?!

    要知县官所管辖的并不只是刑狱案件,还包括征税、纳粮、赈灾、教化、兴学等等职责。其中谈阳县民富物丰,无须赈灾,兼之讼师横行,教化与兴学也无需担忧。唯独这征税纳粮中,却有大大的油水。但捞这油水的人并不是历任县官,那些县官或有沾边,但主谋者却是那在谈阳县风吹不倒雨浇不灭地呆了十几年的崔炯。他这油水捞得极有手段,从不走账面,有些讼师虽然知道,但水至清则无鱼,那崔炯平时为人也算识相,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由着他去。但近些日子,也就是陶墨上任没多久,崔炯便从商贾处得了一大票的孝敬银,金师爷虽不知崔炯应承了什么,但以他的眼光看,却是过了。且不说他心中的陶墨如何的深不可测,单是新官刚刚上任,还不知他脾胃如何,崔炯便贸贸然地将自己泼了一身腥,未免有失急躁。

    他暗自思量。这崔炯来得巧合,莫不是陶墨故意给自己的暗示?若真如他所想,那么陶墨此刻定然还不想动那崔炯,应当只是想借自己之口,让那崔炯稍作收敛,正如那红烧肉一般,虽然油,却不至于腻。

    想到此处,金师爷以为自己已明陶墨胸中真意,便停下筷子,笑道:“这红烧肉果然烧得好,油而不腻,入口即化,不着痕迹。”

    老陶听出他意有所指,却不知是何意思,只好以目光问陶墨。

    陶墨哪里知道一道红烧肉让金师爷的思绪一飞千里,只当他真的喜欢,笑道:“师爷若喜欢,不妨多吃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不用。万事都要适可而止。”金师爷挑眉,以示自己已然领悟。

    陶墨望着可惜,便夹了一口在嘴里,道:“剩下多可惜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至此才完全“领悟”,原来这位新任的县太爷也想分一杯羹!

    “当然当然。”他做师爷做得久了,对这些事情早已看淡,既不会因县官清高而崇敬他,也不会因他贪婪而鄙薄他。于他而言,清高罢,贪婪罢,都是他的东家。他要做的,不过是“分内之事”。

    23

    23、祸不单行(五)

    作为一县之长,陶墨收礼收得忙碌。既有礼仪之礼,也有贺礼之礼。

    老陶一概收下。

    陶墨原有微词,但老陶将那些送来之礼一一记在账簿里,然后用价值相差无几的互相回礼,约莫三四日,账簿上的各种账目已经拉平。

    郝果子将账簿翻来覆去好几遍,郁闷道:“真是一点不剩?”

    老陶道:“一点不剩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道:“这礼物收得真亏。”

    老陶但笑不语。

    陶墨道:“这样才好。这些人情是欠不得。”

    老陶道:“少爷身为朝廷命官,本不该与他们礼尚往来。但这是官场陋习,若一味推拒,反倒拒人于千里之外,让人心生不满。所以只好出此下策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道:“那些人这样便舒坦了?”

    “不管心里是否舒坦,至少面子上总是过去了。”老陶道,“也不至于怀恨在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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