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镇学啜了口茶,就想借故告辞。这个新县官的底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,就是个空口白话的伪君子,没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有急有缓。

    但卢镇学的腰一下子就挺起来。他看着离前额只有三尺距离的楼梯,心中不大舒服起来,但现在站起,又太刻意,只好强忍着不动。

    老陶见他面色有异,不由转头向上看去。

    五六个书生打扮的人正悠悠然地从上面走下来。

    由于大堂又安静下来,所以正在吃饭的陶墨也忍不住去看。

    这一看,目光便胶着在最后那人身上,再也移不开去。

    雪白狐裘,浓发如墨,即使站在人后,也挡不住那一身的华贵之气。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,他目光淡淡扫来,如寒星疏懒,又淡淡地移了开去,仿佛不屑一顾。

    “卢兄!”走在最前的书生突然停下脚步,惊讶地看着他道,“卢兄既然在此,为何不上来一叙?”

    卢镇学不冷不热道:“正要上去,你们却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那人笑道:“那可不巧。”他眼睛一转,看向陶墨,“这位是……”

    卢镇学道:“这位你可不能不见,乃是新来县老爷,陶大人。”

    那人“哦”了一声,便又不再关注。

    陶墨受了冷落,双颊微微发烫。他不是没受过冷落,也早已习惯,只是这次偏偏在那人之前……不过他或许根本不在意吧。

    他看那身狐裘高傲地站在楼梯最高处,好似脚下发生的点点滴滴都与他无关,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。

    那些人与卢镇学说笑一阵便走了。

    老陶注意到卢镇学的脸等他们离去之后,明显阴沉下来。

    “大人,若是无事,学生先告辞了。”遇到这群人,卢镇学败了兴致,连敷衍都不愿,直接起身。

    “留步。”陶墨忙道。

    卢镇学一怔回头。

    “我有事想问。”

    卢镇学假装耐心地等待。

    陶墨低声道:“你可知,那个穿狐裘的青年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卢镇学脸色微变,疑惑地看着他羞涩之态,随即恍然,眼中厌恶一闪而逝,嘴角慢慢凝起笑意来,“你问的可是顾射?”

    “顾射?”陶墨轻轻念出来,脑海中便浮现那人的样子。

    卢镇学道:“他是一锤先生的关门弟子。大人想与他结交。”

    陶墨的眼睛明显亮起,映得整张脸都生动起来,道:“你有办法?”

    卢镇学心里不爽,“我乃林师门下,与他们相交不深,怕是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
    陶墨眼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下来。

    卢镇学更不爽,甩袖就走。

    此时,茶楼老板才拎着伙计,手里捧着陶墨的画像前来赔罪,解释此画只是寄卖,三七分成云云。

    陶墨本就不太在意,见他将画送还,便答应不再追究。

    老陶突道:“这位卢公子是何来历?”

    老板道:“卢家是本地的名门望族,祖上出过一位尚书,一位太傅。听说现在也有两位老爷在京城当官,很是了不得。卢公子是有名的才子,偶尔也当讼师。他的老师便是鼎鼎大名的林正庸。”

    他的一番话,听得老陶频频皱眉。

    陶墨问道:“那,那位顾射公子呢?”

    老板道:“顾公子是一锤先生的高徒,不过他从不进官门。听说一锤先生宠他得很,师兄弟们对他也很是照顾。”

    陶墨听消息寥寥,有些不欢。

    老陶看老板眼露探究,连忙结账,拉着陶墨回县衙,免得再生事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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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4、新官上任(四)

    两人回到县衙,陶墨心事重重,径自回房不提。却说老陶三更半夜将所有仆役叫起,清点另一遍人数,果然少了一名小厮。他知道定是作画之人,便亲自将此人签订的契约取出,收在怀中。

    至翌日,老陶一早敲陶墨的房门,却见他竟然已经起床,不由纳闷道:“少爷何故早起?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出门访友。”

    “莫不是那位卢公子?”他们初来乍到,勉强只有这位卢镇学还有一茶的交情。

    陶墨道:“不是,我想去拜访一锤先生。”

    老陶一惊,随即喜道:“少爷竟然与我想到一处去了。”

    陶墨怔忡道:“你怎的也想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锤先生与林正庸先生乃是当地深具名望之人,我们初来谈阳县,理应拜见。”他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。官场上时常有那种出身背景雄厚之人到了地方上当官栽跟头的,可见当地人脉的重要。昨晚在茗翠居的经历让他意识到在本地讼师的势力是多么的庞大,不但笑傲公堂,连百姓都津津乐道,深为拜服。这样的人,他们是绝对不能得罪的。

    “既是如此,我们便准备两份礼物启程吧。”陶墨催促道。

    老陶道:“且等等。少爷想要置办怎么样的礼物?”

    一句怎么样可难倒了陶墨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道:“往日我爹在生意场上的朋友俱是你打点的,从未出错,如今照旧就是。”

    老陶道:“少爷谬赞。当年老爷每次遣我送礼都是事先打听好对方喜好,才投其所好。但现下我对一锤先生和林正庸先生却是一无所知。”他见陶墨表情松动,又道,“送礼一事可大可小。小则视之无物,束之高阁。大则,冒犯忌讳,翻脸成仇。”

    陶墨听得惊心动魄,“那我该如何查探?”

    “他们乃是当地名人,当地人自然知道。”老陶道,“不过寻常人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就算知道,也未必知道周详。我看少爷最好还是请一位当地的师爷,有本地师爷在旁出谋划策,少爷自然能够如鱼得水。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好倒是好,只是不知道剩下钱还够不够用?”

    老陶道:“少爷放心,有多少钱,该花哪里,我心中有数,断不会让家中无米下炊就是。”

    陶墨点点头,“那便去请吧。”

    “少爷可曾听过三顾茅庐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听过。”陶墨一点就通,“你想让我去请谁?”

    “金师爷。”

    陶墨一愣,“他不是不愿当吗?”

    老陶道:“我打听过,这位金师爷在当地十分有名。前后跟过三位师爷,经验十分丰富。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既然如此,那他为何不肯留下来帮我?”

    老陶道:“传闻金师爷曾经也是一名讼师,但是口舌之争上输给了林正庸先生,这才转入官门。但书生的傲气,讼师的刁钻却从不曾放下。少爷若是想请他出山,还需费心才好。”

    陶墨叹道:“竟是这样复杂?”

    “论琐碎,县衙之事,百姓之事,无一不比它琐碎千倍万倍。少爷若真想当个好官,必须学会事事亲力亲为,事事知其根底。这才不辜负朝廷的信任,百姓的爱戴。”

    陶墨苦笑道:“辜负?只怕朝廷的信任和百姓的爱戴这两样我一样都还没有,又如何辜负?”

    “既然没有,便做到有为止。”老陶知道已经说动他,立刻命郝果子准备轿子。

    县官是有自己的官轿的,只是没有轿夫。老陶只好在新买的仆役中挑了几个年轻力壮,身量差不多的人出来充当。

    但抬轿有抬轿的学问。

    生手熟手一台便知。

    从县衙到金师爷的家不过隔着两条街,并不很远。但陶墨从轿上下来时,就好像在轿中坐了整整一年,不但脸色发白,而且两脚发软,竟是连站也站不稳。

    “少爷?”郝果子两手扶着他,满眼担忧。

    老陶去递帖子,却得知金师爷去参加赏雪大会了。

    谈阳县讼师多,文人多,聚会自然也多。

    老陶心想指不定还能在会上遇到林正庸和一锤先生,正是一举多得,便立刻让他们抬去举办赏雪的泰安书院。

    说起泰安书院,在当地也十分有名气,有不少县儒学生之前都是从泰安书院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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