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春见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,疑惑道:“有何不妥?”

    郝果子感叹道:“幸亏新娘子盖着红盖头,瞧不见。不然见了你模样,指不定就跟着你跑了。”同样身蓝袍,怎他就能穿出飘飘欲仙潇洒,自己怎么穿都像是个书童。

    木春微笑道:“多虑了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看他态度温文,与老陶又是故交,算得上是知根知底,比起傲慢冷漠顾射来,自然容易亲近信任得多,心中顿时冒出个念头。若是少爷与他在起,怕是大家都能省心不少。

    “东家在等了。”木春从他面前走过。

    郝果子惊,追上去问:“木春,你成亲了没有?”

    木春只消眼便知他心中所想,淡然道:“不曾。”

    “那有没有什么相好?”

    “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欣喜道:“那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不如上车再说。”木春似笑非笑地回头瞥了他眼。

    郝果子顿时有种全身上下皆被看透,无所遁形之感,满腔热情犹如被冷水浇过,再也提不起兴致来。

    他们上了马车,先到邱府门前等候。

    花轿已然停在门前,敲锣打鼓声不绝于耳,煞是热闹。

    梁文武虽然不良于行,却仍是亲自上门迎娶。他身火红,那张稍显清冷面孔透露出几许难得喜气。

    陶墨坐在车里,心里突然生出股难以言喻落寞。只怕终其生,这喜庆锣鼓都无为他而欢鸣机会。

    木春坐在他对面,看他神情沮丧,笑道:“老陶临行之前,曾嘱托我件事。”

    陶墨愣,问道:“何事?”

    “替他留意少夫人。”木春笑眯眯地看着陶墨脸色变。

    “他明明知道,我……我,我只想当个好官。”

    木春道:“好官更需要贤内助。”

    陶墨支支吾吾道:“郝果子也可以。”

    木春失笑道:“这如何相同。难不成你以后要让郝果子与那些同僚夫人打交道?”

    陶墨想想也觉得不妥。他脑海中突然闪过顾射身影。若是顾射……那更是不能。他很快否决掉这个假想。

    木春道:“那个邱二小姐有勇有谋,若不是心中另有他人,倒不失为段良缘。”

    陶墨听得心惊肉跳,“这,今日是她大喜之日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不过说说罢了。”木春浅笑着将话题揭过。

    陶墨心中却是翻江倒海,也不知木春此番话是否出自老陶授意。

    两人默默在车厢里坐着,过了会儿,马车慢慢动起来。

    陶墨被摇得发困,干脆找了个舒适姿势,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轿子是人抬着走,自然比不过马车,再加上半路休息时间,行得极慢。

    郝果子只好赶段路,停会儿,又赶段路,又停会儿。

    陶墨睡醒吃了点东西填肚子,然后继续睡。

    等到了邻县,日头业已偏西。

    喜婆不得不催促快走,以免误了吉时。其实无需她催,迎亲队伍也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。

    陶墨被越来越响亮敲锣打鼓声惊醒,正揉着眼睛坐起,便见郝果子从外伸进头来,欢喜道:“少爷,到了。”

    陶墨赶紧伸了个懒腰,下车。

    这路颠簸下来,他觉得骨头都要颠散了。想起当初赴任,坐了更久马车,似乎也不像这次这般疲惫。某不是在谈阳县这些日子将他养娇贵了?

    陶墨默默地检讨自己。

    木春随后从车上下来。他动作行云流水,端是潇洒倜傥,顿时将周遭目光都引了过来。

    正在门口迎客梁家人眼睛亮,急忙赶过来施礼道:“陶大人路舟车劳顿,辛苦辛苦。”

    陶墨认得他就是那个在佟府门前请自己做主青年,连忙笑着回礼。

    梁家青年领着他进屋。

    看梁宅规模,梁老爷说邱二小姐将来不愁吃喝倒是无虚。陶墨心中安慰。他被路引至主桌,木春和郝果子则另作安排。

    桌子陌生人都与他寒暄起来。陶墨有些尴尬,却也回应。

    其中有个约莫四十岁左右中年人不时打量他,似想要搭话,却又像估计什么,隐忍未言。终于,他身边人按捺不住道:“那位是谈阳县县令,这位是本县县令,正好是新郎新娘父母官,也可算是亲家!”他说罢,自以为风趣地笑起来。

    满桌只得赔笑。

    那中年人有了话头,才搭起话来。“我听闻,陶大人是捐官。”

    陶墨笑着应是。

    “捐官好,捐官可比我们这些寒窗苦读书生要好得多了。”他状若感叹,“悬梁刺股,凿壁偷光,又怎比得上金山银山,坐享其成?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你说得深了,我不太听得懂。”

    中年人以为他讽刺自己,嘿嘿笑了两声道:“懂与不懂又有何关系?只要朝廷肯懂,知府肯懂……便可。”

    陶墨自然知道他是在嘲讽自己,却也无心计较,依旧微笑道:“我们食朝廷俸禄,自然要为朝廷分忧解劳。”

    中年人见他四两拨千斤地将自己话都拨了开去,皮笑肉不笑道:“陶大人果然是鸿鹄之志,我望尘莫及啊。”

    先前为他们引荐之人顿时坐立不安,打圆场道:“两位都是朝廷栋梁,当今瑜亮,何分高低?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中年人面色冷。他本就极看不起那些靠家族庇荫,拿钱买官人,如今他见他们相提并论,他自觉受辱。

    那人心里咯噔声,暗骂自己多事,却也不敢再说了。

    与其他桌相比,这桌气氛有些僵。

    陶墨便左顾右盼起来,木春与郝果子也分了两桌,木春那桌更靠里些,显然是更受重视。他那桌倒都是些斯文人……他视线蓦然顿,眼睛随即睁大。

    虽然只是背影,但是这个背影他曾看过千百回,也梦过千百回,决不至错。

    那人分明是……

    似乎察觉到他目光,那人突然回过头来。

    秀气娇嫩面容犹如雨后春笋,楚楚动人。眼眸潋滟如秋波,双唇红艳如樱桃……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勾人心魄,难以自拔。

    “旖雨……”

    陶墨无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,随即省,竟觉陌生。

    旖雨也看到了他,微微惊,很快转回头,过了会儿,却又忍不住看来。见他还在看自己,脸色稍稍有些发白,犹豫了下,终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在此时此地看到旖雨,陶墨发现自己竟然全无曾经以为心痛和怨愤,有,只是物是人非惆怅和叹息。

    36、针锋相对(九)

    梁文武坐着轮椅,邱婉娥由喜婆牵着进喜堂。

    梁、邱二老坐在堂上,个喜气洋洋,个面沉如水。不过在满堂艳红映衬下,并不惹人瞩目。

    新郎新娘进堂后线跪下献香,三叩首,才起来拜天地高堂。

    轮到两人对拜,邱老爷看着只能坐在轮椅上明显爱上截梁文武,重重地叹口气。对邱婉娥设计和欺骗,他再生气,也不过气时,出嫁到底是他女儿,看着两人木已成舟,他除了认命之外也别无他法。

    梁老爷则越看越欢喜,忍不住哈哈笑起来。

    新娘很快被送入洞房,梁文武则在之前那个梁家青年陪伴下,向各桌敬酒。

    他先敬主桌,到陶墨面前,特地斟了满满杯,真心实意地感激道:“若非大人当日堂上判惊醒我,我与婉娥也不会有今日。此恩此德,梁文武终身铭记。”他说着,仰头饮而尽,随后将杯倒拿,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陶墨道了几句恭喜,也是干而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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