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墨呆道:“你们……”

    木春道:“说起来,我来谈阳县这么久,还不曾来过仙味楼呢。若不是今日东家请客,怕还是要垂涎于门外,不得其门而入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我倒是来过。不过是前几位东家请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且等等。”陶墨羞得满脸通红,忙起身唤来掌柜另加碗筷,又添了几道菜。

    等他回来,金师爷和木春正有搭没搭地说得兴起。旖雨优雅地坐在旁。他原本就生得漂亮,再由着身后那幅山水淡墨映衬,更衬出瑰丽妖娆来。

    似感觉到陶墨目光,旖雨抬起头,冲他微微笑。

    陶墨顿觉胸口热,昔日旧情与回忆同涌上心头,双颊不由发红。

    “少爷,先坐下吧。”郝果子不满地瞪着旖雨眼,把拉着陶墨入座。

    陶墨坐下后,正好对着木春。木春容貌绝不输旖雨,只是他长得温雅清秀,不如旖雨这般冶艳,望着他,陶墨心潮立刻平静下来。

    木春道:“我们都是陪坐,今日旖雨公子才是主客。你与东家有何话但说无妨,不必顾虑我们。”他说着,倒真不再看旖雨与陶墨,径自给金师爷斟茶,两人以茶代酒地干起来。

    旖雨目光转,隔着郝果子,对陶墨笑道:“原想下厨做几个拿手小菜投桃报李,以谢收容之情,不想竟又让你破费了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哪里。本该我尽地主之谊才是。”陶墨干巴巴地拿起茶杯啜了口。

    旖雨道:“这段时日不见,你文才大进啊。”

    陶墨脸上红。他虽是县之长,但除去木春和金师爷不说,在座几人才学个个在他之上,这句文才大进却是恭维。他忙道:“不敢不敢。其实这几句客套话还是当年在群香楼里学来。”

    旖雨掩嘴轻笑道:“若非你过目不忘,旁人哪里有这样能耐。”

    过目不忘?

    金师爷不由看了陶墨眼。

    陶墨苦笑道:“我只是记得住,却不明其意,也是无用。”

    木春突然道:“学习之道还是要正儿八经地进书院才好。市井之地鱼龙混杂,学些皮毛尚可,却不能真做学问。”

    旖雨看向木春。从开始他便能感觉到对方在处处针对自己,这个感觉在此时此刻得到确认。

    金师爷不理会这里头暗潮汹涌,就着木春适才见解颔首道:“正是此理。东家若真想平步青云,还是读些书好。”他这句话倒是出自真心。目不识丁之人再才华出众,也不过高官手下能吏,绝不可能成为坐镇方封疆大吏。只是他心里知晓,皇上真正器重是那些科举出身仕子。如陶墨这般依靠捐官当上官员,至多平迁到个好点县城,想要升官却是难如登天。

    陶墨心知他们都是为自己好,又想到顾射虽然从来没有吟诗作对,但不问也知必是饱读诗书之人,自己与他结交,理当通文识字才是。他想了想道:“两位师爷言之有理。木师爷若是得闲,便为我请位夫子吧?”

    木春倒没想到真能说动他,微微怔之后,便笑道:“好。”

    旖雨好不容易提起话头便在这番劝学声中冲得干二净。他也不恼,只是悠悠然地听着他们交谈,时不时冲陶墨飞去眼。

    几番下来,陶墨有些不安,主动开口道:“你准备何时买房?”

    蓬香脸色黑。

    陶墨顿时意识到这句话有赶人之嫌,忙补充道:“若是有需要,我也可帮帮忙。”

    旖雨微笑道:“多亏有你,我有了暂时落脚之处,才可安心挑房。”

    “是是是,确须谨慎。”陶墨又啜了口茶。

    郝果子不阴不阳道:“又不是开门做生意,难道还要挑风水好不好,桃花旺不旺不成?”

    旖雨双眸微垂,开口时声音带着微颤,“我只想寻处能终老之所罢了。”

    陶墨皱了皱眉,轻轻扯了扯郝果子袖子。

    木春道:“金师爷对谈阳县最熟,可有好介绍?”

    “却不知旖雨公子喜好。”金师爷说话不冷不热。他在县衙多年,看人自套。这个旖雨虽然看起来知书达理,但举手投足难掩风尘之气,是何来头不问自明。

    旖雨还未开口,木春便笑道:“如旖雨公子这般出尘脱俗之人,自然要住在风雅之所,必不能沾染世俗之气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似笑非笑地看他眼,“这样说来,我倒想起处。就在谈阳县东十里柳山山脚。这地契还在县衙里头,旖雨公子若是中意,我即刻就帮你办妥。”

    木春望着他,彼此心照不宣。

    旖雨并不上钩,含笑道:“倒是不急,待我改日看看再说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店伙计终于上菜。

    众人各自动筷,不复交谈。

    从仙味楼出来,陶墨原想打道回县衙,却被木春借着巡视之名拉去逛街。送旖雨与蓬香回府重责只得叫到金师爷身上。金师爷原本就不打算去街上乱走,也没推辞。

    于是行六个人便分成三三两组,各走边。

    见旖雨消失在视线,郝果子便数落起他不是来。

    陶墨原本只是默默地听着,后来见他越说越不像话,忍不住打断他,“他好不容易从群香楼里出来,何必如此苛责于他?”

    “好不容易?你怎知他是怎么出来?”郝果子道,“如他们这般做皮肉生意之人,要不就从良,要不就是被赶出来,还指不定他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事呢。”

    木春突然道:“也有此可能。”

    陶墨愣,道:“木师爷怎么也如此说?”

    木春淡淡笑道:“无风不起浪啊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深以为然地点头道:“我觉得我们还是防着他点好。不然怎么这么巧,少爷来这里当官,他就跟着来了?我看,要不要派人去查查?”

    “查?怎么查?”陶墨皱眉。

    郝果子看向木春。

    木春不负所望道:“如旖雨之前是卖身话,东家倒是可以派人去他原先地方打听打听,他是否是私逃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拍手,“好办法。”

    陶墨皱眉道:“万万不可。他若真是逃出来,我又如何忍心再将他送回去?”

    木春道:“东家是去查,又不是说要办。其实他个人离乡背井,必有前因。东家不妨道查查,若真有什么事,或许可助他臂之力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转了转眼珠,“不错不错,反正不管好事坏事,先查了再说!”

    陶墨犹豫了下,终于首肯道:“也好。”

    43

    43、千丝万缕(七)

    既然商定,查访之事便交由木春去办。

    陶墨与郝果子在街道上转了圈,买了两包松子糖,便顺路回了顾府。

    顾小甲早就候着了,听门房说他们回来,立刻冲到留仙居,不管三七二十,心急火燎地催促他们搬到了雅意阁。

    陶墨和郝果子行李不多,搬来搬去倒是不麻烦,所以快得很。

    进雅意阁,郝果子便冲顾小甲投了好几个冷眼。这里看就比留仙居布置精细。屋外种着大片竹林,让院子在这样寒冬腊月依旧绿意盎然,生机勃勃。

    陶墨进屋,便感到阵温暖香气迎面扑来,让他心神荡,再定睛看,房中家什竟样样金镶玉裹,精雕细琢,望便知价值不菲。他连忙退出来道:“我还是住回留仙居好了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偷偷朝里看了眼,也吓了跳。

    顾小甲与他相处久了,也知道他并非心口不之人,淡淡道:“既是公子吩咐,你们住下便是。反正这屋子原本也是用来招待公子朋友。”

    陶墨推辞不过,只好住下。

    顾小甲在门口逗留了会儿,确认他们安顿好之后,便径自离开了。

    他走,郝果子立即关上门,咋舌道:“想不到顾射竟然这么有钱,难道当讼师真能发横财?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顾公子不曾上过公堂。”

    “他虽然不上公堂,但多是讼师请他出谋划策。那些人有求而来,想必不会吝啬囊中物。”郝果子摸着金子打造脸盆,又是羡慕又是嫉妒,神情错综复杂,“顾公子不怕被偷么?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此屋他只用来招待朋友。既是他朋友,又怎会偷窃?”

    郝果子讪讪地缩回手,干笑道:“少爷说是。”

    陶墨手里还拿着那两包松子糖,叹气道:“我原本想请他尝尝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解开其中包,顺手拣起颗丢进嘴里道:“会儿用完晚膳,顺便给他便是。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只怕寒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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