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顾射讲话向来别有深意,但从来没有句如这句这般……令人摸不着头脑。

    次日,陶墨大早便准备去县衙。

    如今他去县衙不仅仅是为了处理公务,更是为了用多点时间来练字。想到昨晚顾射让他将练好字拿来给他看,他心中就仿佛燃烧起团团火焰来,恨不得进展日千里,立刻就写出幅令人称道好字来。

    他出门得早,只有东半边天空隐隐有光亮。

    郝果子打着哈欠将车赶来,却看到陶墨身边站着蓬香。原本朦朦胧胧睡意霎时惊醒。他几乎是飞下马车,冲到蓬香面前,恶声恶气道:“你来作甚?”

    蓬香眼睛红肿,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哭得厉害,望向他们眼神楚楚可怜,“我来求陶大人可怜可怜我家公子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道:“你家公子有手有脚,还有屋檐有马车,有什么值得人可怜?”

    蓬香道:“晚风公子过世对公子打击太大。公子昨日哭了夜,滴水未进,我怕他长此下去,身体会熬不住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冷笑道:“长此下去?那不如等你家公子长此下去熬不住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陶墨朝他投去个不赞同眼神,对蓬香道:“人死不能复生,还请旖雨公子节哀顺变。我与他虽然是故交,但是,彼此相知甚少,怕也使不上什么力。只能请你多多照看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!公子对大人往情深,若是大人出马,定然能令公子拨云见日!”蓬香死死地抓住陶墨袖子,那架势仿佛陶墨开口说不,他便立刻跪下来。

    陶墨为难地皱眉。

    郝果子看不下去,狠狠地将他手拉开,“你家公子真要是这么脆弱,早在群香楼熬不住几百回了!我看他就是没事变着法儿折腾!”

    58

    58、来者不善(四)

    蓬香脸色白,身体抖如筛糠。他盯着郝果子,眼神阴毒,看陶墨心头惊。就在陶墨想要找个话题岔开时,蓬香突然扬手,朝郝果子脸上重重挥了下去。

    郝果子与他站得近,时也没料到他竟然会动手,等个巴掌扇在脸上才懵了。

    不过不等他回神,又是声脆响。

    他呆呆地看着飞快冲过来用力扇了蓬香巴掌顾小甲,又有点懵。

    蓬香反应极快,立刻朝顾小甲撞了过去。

    顾小甲平时嘴巴凶,但身上却没什么力气,下子被他冲倒在地,后脑重重地磕在门槛上,痛得整张脸皱成团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,郝果子总算回过神来,立刻上前去扶顾小甲。

    而陶墨则死死地抱住蓬香腰往后拖。

    蓬香人被拉开了,两条腿却不停地在半空中乱踢,“你凭什么这么说!你凭什么这么打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顾射脸冷漠地从里面走出来。身后跟着前去通风报信门房。

    陶墨下意识地松手。

    蓬香下子又冲了过去,也不管是郝果子还是顾小甲,劈头盖脸就打下去。

    顾小甲和郝果子毕竟是两个人。人抓个胳膊,很快将他制住。

    蓬香这时候总算有些清醒了,眼泪刷刷往下淌,脸委屈。

    顾射看向顾小甲。

    顾小甲高声道:“他打人!”

    郝果子心里说不出滋味,被打了耳光地方又烫又痒。

    陶墨打圆场道:“郝果子也又不是之处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扁嘴。

    陶墨又道:“但是打人是不对。”

    蓬香恨恨地盯着他,“我家公子原本以为大人是这世上唯不会看低他之人。没想到,大人也不过是个世俗男子!我家公子确出身烟花之地,但这又不是他能够选择!他五岁被卖身,十三岁接客,这难道是他自愿?赎身银子是他个子儿个子儿省下来。大人去过群香楼,应该知道章包是何种人,要从他手里头藏银子是何等不容易!就这样,公子为自己赎身也花了两倍钱。他求是什么?求不过是方安稳之地,个可托之人!可是他错了,他还是错了。陶墨其实说穿了也只是个俗物……”

    顾射冷冷道:“说够了?”

    蓬香副豁出去架势,抬高下巴瞪着他道:“怎么?污了顾公子耳朵吗?高贵顾公子自然是听不得这些肮脏下贱事!”

    顾射道:“你肮不肮脏,下不下贱,与我何干?”

    蓬香激愤表情猛然松。

    顾射眼中没有厌恶,也没有怜悯,只有从头到尾都不曾变过无动于衷。

    陶墨叹气道:“我陪你去见你家公子。”

    蓬香垂眸,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郝果子焦急道:“少爷!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你去备车。”他故意低着头,不敢看顾射神情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,他心底并不愿顾射见到旖雨和蓬香。所以,当蓬香而再,再而三地出现在顾府门口等他,而不是在县衙门口等他时,他心底是不舒服。决定去见旖雨,固然有场相识于心不忍意思,但更多却是想尽快与他说清楚。蓬香口句所托非人,实在让他感到说不出别扭和不安。他与旖雨早在他烧掉那条巾帕时,就缘分尽了。

    车是现成。

    郝果子坐在车辕上,回头看陶墨。

    陶墨望着顾射鞋面,“我走了。”他等了等,顾射没有回应,这让他更加不安,不由抬头看了他眼。

    顾射面无表情,有种别样疏离。

    陶墨心头慌,突然就觉得胸口被什么抓住似喘不过气。他望着他,努力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脱口道:“我真走了。”

    顾小甲摸着后脑勺,冷哼道:“爱走不走。真是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!”

    陶墨虽然不识字,但是他博闻强记,很多成语他听得多了便能记住他意思,所以他当然知道他在讽刺什么,嘴角不由抖了抖,最终个字也没说,转身上车。

    蓬香忍不住露出抹得意笑,看顾小甲更是像吞了苍蝇样恶心。

    等他们走后,顾小甲抱怨道:“公子,我看这个陶墨是个呆子,脑袋装全都是石头呆子。”

    顾射道:“你若再不去找大夫看看你脑袋,你脑袋也会变成石头。”

    顾小甲:“……”

    到旖雨院子门口,蓬香原本不想让郝果子进去,但郝果子坚决不肯离开陶墨半路,最终三个人拖拖拉拉磨磨蹭蹭,全进了旖雨房间。

    旖雨正卧病在床。

    群香楼第红牌绝非浪得虚名。纵然惨白着张脸躺在那里,也有种说不出风韵。

    陶墨看着他,心里微微发酸。他见过旖雨在群香楼里意气风发,多少豪商富贾捧着金子讨他欢心,虽然说到底只是场情|色交易,但那时候他表面是极其风光。他甚至觉得自己当初那样迷恋旖雨,多多少少是迷醉于他风光,那种在艳压群芳强势。但是此时此刻,他病怏怏地躺着,风采退去,只剩下我见犹怜凄楚,陶墨不由难受,柔声安慰他道:“人死不可复生,你要节哀顺变。”

    其实安慰人话是相当匮乏苍白,如他父亲过世时,老陶也曾经这样劝慰过他,但是毫无用处,无关痛痒,将心比心,他说话底气不足。

    但旖雨看到他时,眼睛微微亮起来,仿佛在黑暗中看到黎明曙光,原本虚弱无力身子立时挣扎着要起来。

    陶墨见蓬香不动,只要亲自上去扶他。

    旖雨抓住他胳膊,眼睛充满了希冀和憧憬,“陶墨。”

    陶墨下意识地想松手,但是旖雨抓得更紧了,“陶墨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好好休息。”原本准备好话在这样明亮眼睛下统统烟消云散。陶墨默不吭声地帮他拉过被子,靠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“晚风他死了。”旖雨喃喃道。

    陶墨想说人死不能复生,但转念记起这句话已经说过了,只好沉默。

    旖雨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,径自道:“他曾经说,想要给自己赎身,然后娶房媳妇。”

    陶墨愣。

    旖雨看他表情,苦笑道:“在你心目中,我们其实已经不是男人了吧?”

    “不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陶墨拙劣地解释着。

    旖雨道:“他说过,不用漂亮,不用能干,只要让他在上面就行。”

    陶墨眼眶热,慌忙低头。

    “我不行啦。”旖雨道,“我现在就算在上面,也做不了什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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