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5、先发制人(三)

    覃城素有桃花城美誉,眼下正是桃花开时节。

    陶墨将车帘掀起个小角,静静地望着道旁隔三差五冒出来株株桃树,春意仿佛就在桃树上那颗颗桃蕊中无声蔓延。

    郝果子得金师爷指点,将马车停在家不起眼小客栈前头。

    马车因为前头郝果子和金师爷下车而晃动了两下,陶墨正犹豫着是否叫醒顾射,顾射已经自己坐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陶墨没话找话说地说了句。

    顾射微微点头,起身下车。

    陶墨正要跟着下去,却被金师爷挡住。金师爷边往里走边对郝果子道:“你将车停在此处,我去去便来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头雾水。

    客栈门前道不宽,他们两马车堵,挡着路人难行。顾小甲和老陶只得先将马牵去客栈马棚。等他们回来,正好金师爷端着盘馒头出来,递给陶墨,跳上车。

    老陶把拉住他,“这就去了?”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知府衙门规矩多。我们如今已经是来晚了,按理说,说是下午会面,上午就该到。”

    顾小甲冷哼道:“好大架子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不然怎么叫知府衙门呢。”他见其他人没有离开意思,又道,“见知府不宜人多,传出去会落下话柄。就由我陪着东家去吧。”其实,拜访上司应当陶墨个人去,人多倒有种装腔作势拿乔意思。只是陶墨既不识字,又不太懂官场上交往,由着他人去只怕要捅出漏子来。

    老陶也知道这个道理,不着痕迹地握着金师爷手道:“既然如此,切就拜托师爷了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感到包沉甸甸东西被塞进袖口,心照不宣地笑道:“放心就是。”

    马车要走,陶墨依依不舍地看着顾射。

    顾射微微扬唇。

    陶墨心头立刻踏实了。

    这去,就是三个时辰。

    看着日头慢慢偏西,天色渐渐黯淡,老陶面色越来越阴沉。

    “去知府衙门门口看看。”顾射突然开口道。

    顾小甲早就坐不住了,得了吩咐溜烟地就往马棚方向跑。

    老陶看了他眼。

    顾射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面前口未动茶。

    “你本不必来。”老陶道。

    顾射道:“不必来与不想来与不来是三回事。”

    老陶道:“我家少爷既无钱财财,也无文才才,却不知何以引得顾公子折节下交?”

    顾射道:“你又为何留在他身边?”

    “陶老爷曾有恩于我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如此?”顾射淡淡地问。报恩方式千千万万种,老陶选却是最难最费力种。

    老陶道:“至少陶府对我有恩,我留在少爷身边合情合理。顾公子意图就让人琢磨不透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他似乎没有解释意思。

    老陶手指轻轻按在膝盖上,脑海中转过千百个年头,最后咬牙,轻声道:“顾公子可知,我家少爷其实……只好男风?”

    顾射侧头,微微抬眸,目光清澈如泉水,却映不出半点情绪,“哦?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老陶气结。

    他原本打算顾射知道陶墨有断袖之癖之后还不嫌弃陶墨,他就不阻止两人往来。若真有日,两人情投意合,也算是段佳话……吧?若顾射知道之后对陶墨避而远之,那自然最好。也省两人以后牵扯不清。

    但这样个平平淡淡毫无情绪起伏“哦”字又是何意?是心中波澜万丈,却忍住不发?还是心如止水,与他不相干?

    老陶纠结着顾射态度,倒暂时将陶墨迟迟未归之事放到边。

    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顾小甲回来了,双颊冻得发红,边走边搓着手。

    “少爷呢?”老陶往他身后看。

    顾小甲屁股坐下,倒了杯热茶口气喝下暖了暖身子后,才道:“还没出来,郝果子还在那里守着。”

    老陶心里咯噔了下。

    顾射道:“打听了么?”

    顾小甲道:“哪能不打听啊。我和郝果子都给那门房塞了钱,那门房说人还在里头。”

    老陶突然站起身,沉声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顾射和顾小甲都知他武功不俗,便没有阻止。

    老陶出客栈没多久,外面便传来急促车轮声。

    顾射和顾小甲同时往外看,只见车未停稳,郝果子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身后跟着同样匆忙金师爷。

    “糟了,糟了……”郝果子扑倒桌前,对顾射道,“少爷被扣押了!”

    顾射眉头皱,朝金师爷看去。

    只是眼,金师爷就感到阵透骨凉意从背脊窜起。

    等老陶在知府衙门转了圈,无所获地回来,就看到金师爷、郝果子与顾射坐在同张桌子上,神情灰败。

    “出什么事了?”老陶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,看到他们这副表情,焦躁心反倒定了下来。

    金师爷眼神微微闪烁道:“东家被知府扣押了。”

    老陶面色冷,“为何?”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贪赃枉法,玩忽职守。”

    “荒谬!”老陶掌拍在桌子上。

    金师爷垂下头,道:“这,这其实怨我。”

    老陶狐疑地看着他,“与你何干?”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前阵子县衙屋顶不是破了几个窟窿吗?我拨了笔修缮费给木春,作为修补之用。”

    老陶皱眉道:“这又如何?”

    金师爷苦笑道:“修缮县衙是要知府首肯。我拨给木春那笔钱其实是崔炯拿来孝敬东家。”

    老陶面色下子变得很难看。这等同受贿。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其实这种事实在不算什么。几乎历任县官都碰过,只是名目不同。东家碰这笔钱是历任县官中最少,也是名目上最说得过去。可惜被知府逮个正着。”

    顾射道:“这是贪赃枉法?那玩忽职守呢?”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之前,东家不是碰了两桩命案吗?”

    老陶道:“你是说佟姑娘和蔡丰源?”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正是他们。按我朝律法,仵作验尸,需县令在场,碰巧这两桩命案验尸之时,东家都不在。其实,哪里有陪着仵作验尸县官?我之前遇到过两任陪着仵作验了次,第二次却是死活不愿去了。”

    老陶沉声道:“这两件事知道人都不多,怎么传到了知府耳朵里?”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只怕是有人告了状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老陶眼神厉。

    金师爷是老油条,就算名字到了嘴边,他也不会吐出来,于是打了个哈哈道:“这就要好好探查番了。”

    顾小甲道:“这两条罪状都是可有可无,至多拿来训诫番。哪就能把人给扣押了?”

    顾射道:“有人要做文章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我也如此认为。东家好歹是个县令,即便是知府也无权将他擅自扣押!即便东家有错,他也该先呈报朝廷,由吏部处置才是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道:“该不会真是……黄广德吧?”几乎每次出事,他都会将矛头指向黄广德,而对方也鲜少让他失望。

    老陶看着金师爷道:“依师爷看,如今我们该怎么做?”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敌暗我明,不宜打草惊蛇。今日晚了。等明日早,我先去知府身边几位幕僚打听打听消息,再做打算。”

    老陶目光闪了闪。他叹气道:“只好如此了。”

    顾射不由多看了他眼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