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小甲尖锐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戾气,“是你!你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姚师爷眼皮跳,笑容不改道:“这位小兄弟是……”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顾公子书童。”

    顾小甲冷声道:“你是来请罪?藤条呢?荆棘呢?什么都没有就来了?”

    姚师爷背后隐隐有冷汗渗出。眼前这个顾小甲却比其他人都难应付得多。顾射自持身份,必不会如此出口伤人。而其他人念着他知府师爷身份也不会出口伤人,唯独顾小甲出身相府,又不必自重身份,最是难应付。

    思虑只是刹那。他很快道:“我正是来探望顾公子。”他将手中东西递过去,赔笑道,“小小意思,不成敬意。”

    顾小甲连眼皮都懒得翻,“既然不成敬意,又何必送来丢人现眼!”

    姚师爷笑容终于撑不住,裂开几条缝。

    站在他身后直不曾说话柳崇品开口解围道:“小生仰慕顾公子已久,听闻他受伤,心急如焚,不知能否请这位小兄弟予以方便,为小生代为引荐?”

    陶墨看到他,双眸亮。柳崇品相貌堂堂,仪表出众,在客栈大堂诸人之中,可说是鹤立鸡群,十分抢眼。

    顾小甲却不领情,“我家公子是什么身份,也是你想见就见得?”

    柳崇品不以为意地笑道:“是是是。小生莽撞。只要顾公子安然无恙,小生便别有所求。”

    顾小甲听他语气还算诚恳,稍稍松了松口道:“公子用完膳,歇下了。”

    柳崇品眼中难掩失望,“难得顾公子来覃城,小生竟无缘堵庐山真面目,叫人扼腕。”

    姚师爷适时道:“柳兄不是善于临摹顾公子画吗?不如现场挥毫幅。若能得顾公子点评,也是三生有幸了。”

    柳崇品暗暗叫苦。姚师爷叫他得匆忙,他什么都未及准备,莫说是临摹顾弦之画,连顾弦之画过什么画都不曾细细研究过,如何能现场挥毫?

    姚师爷见他不答,又径自接下去道:“莫不是不敢献丑?唉,也是。顾公子书画天下无双,只怕天下才子在顾公子面前都要自惭形秽。若是能让我们见顾公子真迹,开开眼界,我们也不枉此生了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与老陶对视眼,对他们来意心中了然几分。

    顾小甲皱了皱眉,步下楼梯,坐到郝果子身边埋头吃饭,不再搭理他们。

    姚师爷厚着脸皮在他们邻桌坐下,干笑道:“其实我这次来,是知府大人意思。自从上次知府大人时冲动,对顾公子失手,唔……之后,心中直惴惴难安。他原本是想亲自负荆请罪,可惜却病了。大夫说是郁结在胸,不宜下床走动,只好派了我来。”

    顾小甲咽下大口饭,冷笑道:“郁结在胸哪里比得上三大记板子来得结实?”

    姚师爷语窒。他总不能建议他们把这三个板子打回来吧。

    柳崇品从开始就发现陶墨不时打量着他,心知是个入手好机会,忙扬起抹温雅笑容,道:“这位公子是……”

    郝果子瞥着他,低声道:“这是我家少爷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柳崇品顿后,从容拱手道:“少爷好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嗤笑道:“我家不缺下人。”

    柳崇品笑容微窒。

    金师爷目光在他与姚师爷面上转,似在掂量他身份来意。

    姚师爷赶着介绍道:“这位是谈阳县县令,陶墨陶大人。”

    柳崇品忙起身抱拳道:“久仰久仰。”

    陶墨脸红了红,跟着起身回礼道:“不敢当。”

    82、后发先至()

    姚师爷与柳崇品都不是面薄之人。即使陶墨那桌对他们冷冷淡淡,爱理不理,他们也能二人自言自语,自得其乐。但久了,眼见盘中餐渐少,话题却依旧兜兜转转,不进正题,姚师爷不免有些着急。

    他斜眼朝外头瞄去。

    两个捕快正眼巴巴地瞅着他。

    姚师爷抬手。

    捕快大喜,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“你要做什么?”郝果子冷冷道。

    姚师爷怔,才发现自己举起手位置正好对着陶墨后脑勺,看上去倒像是要揍陶墨,慌忙放下手,干笑道:“肩膀有些酸涩,想动动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嘀咕道:“酸涩还不回家去!”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姚师爷若是不适,不如早早回家歇息?”他用词虽然好听许多,但下还是逐客令。

    姚师爷自然不会离去。他好不容易请动城中大儒,还未见成效,怎能说走就走?他道:“天色尚早,我还不累。”

    顾小甲啪得放下筷子,盯着外头夜色,冷冷道:“这年头不识相人真是越来越多!”

    柳崇品有些坐不住,不断拿眼睛去看姚师爷。

    姚师爷何尝好受?自从他当了知府身边最得力师爷之后,就再也没有尝过这样被冷嘲热讽滋味了。但是他更知道,此时挨不下冷嘲热讽,回去之后怕是要挨知府板子。

    他故作不知地继续闲扯起覃城人情风俗。

    柳崇品倒是准备走了。他来目只是顾射,若不能见到顾射,他呆也是白呆。只是带他来人是姚师爷,姚师爷不走,他也不好丢下他个人先走,免得生出嫌隙。只是他人还是坐着,说话劲头却远不如刚才那般中气十足。

    又坐了会儿,陶墨等人用膳完毕。

    老陶估摸着差不多时间,对陶墨道:“少爷明日不是要早起?不如早早歇息吧。”

    陶墨虽然不很聪明,但这点眼色还是有,附和道:“好。”

    姚师爷急了,道:“陶大人留步!”

    陶墨驻步看他。

    姚师爷心念电转,脱口道:“陶大人不想知道,是谁告了你状吗?”

    金师爷和老陶等人都看着他。

    这时候姚师爷反倒冷静下来。他从容道:“说来惭愧。未见陶大人之前,我听信那人面之词,对陶大人心底存了几分偏见,这才连带地误会了顾公子。如今想来,真是后悔万分。幸好苍天有眼,事情终于水落石出,才让陶大人免去这场无妄之灾。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我不知这状是谁告,但他说话却并没有错。仵作验尸之时,我确不曾在场。而手下那些钱,虽非我本意,却终究是收了。知府大人若再要抓我,我也毫无怨言。”

    “陶大人说笑了。”姚师爷道,“事情已经水落石出。陶大人虽然有错,却只是些微不足道小错。那人将大人小错化成大错,分明是公报私仇,另有图谋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谨慎地问道:“未知姚师爷口中那人究竟是何人?”

    姚师爷压低声音道:“此事我原是不知,知府大人也不欲告诉我知道。我今日告诉了你们,还请你们代为保密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和老陶等人明明知道他心里想说要命,却偏偏做出这副施舍般姿态来,心中暗自好笑,但表面上却还是配合地演下去道:“这是自然。师爷放心。”

    姚师爷道:“其实那人便是……谈阳县典史崔炯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暗暗摇头。想那崔炯在谈阳县这么多年,换了那么多任县官,而他却直在典史之位上屹立不见,可见本事。不想这次竟然阴沟里翻船,得罪陶墨和顾射不说,还勾搭了这么个翻脸不认人小人,真可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。

    姚师爷见他们都是处变不惊模样,心里凉了小半截。难道说他们早已知道?那自己这个人情岂不是不能算了?手中筹码又少了个,他只能寄望于那些大儒能够打动顾射。

    或许他心里催得急,倒真将那些人催来了。

    看到六个年古半百文士进客栈大门,金师爷和老陶就知道他葫芦里卖是什么药。顾小甲看不下去,径自上楼。

    那文士进门,便激动地四下张望,遍寻不着,才勉为其难与姚师爷搭话。

    姚师爷站在旁,看在心里,心头怒火高织,脸上却不动声色地与他们寒暄着,直到他们问起顾射,才冲陶墨那指道:“想见顾公子,却要陶大人引见了。”

    陶墨道:“弦之有伤在身,不便下床。”

    弦之二字如火苗般点亮几位大儒眼睛。他们忙道不要紧,正是来探病。

    金师爷看姚师爷在旁袖手旁观,遂站出来笑道:“顾公子需要休养,我们也不敢打扰。”

    大儒们有几分不悦。

    他们虽然敬仰顾射才学,但毕竟有几分文人傲骨,兼之自认为是顾射长辈,这样亲自上门探望已是给足了面子,若顾射还闭门不见客,实在太过轻狂!

    金师爷连连安抚。

    柳崇品突然朝陶墨靠过去,低声道:“陶大人,难为我们片苦心,还请代为引见。若成,则崇品此生再无遗憾。”

    他靠得这样近,肩膀挨着他肩膀,每个字气息都拂在他耳朵上,又暖又痒,让他脸又忍不住红起来。“这,我做不得主。”

    柳崇品见他语气松动,心中大喜,声音越发温柔,道:“只是请大人代为通传。若是顾公子真不想见我们……”他拖长音,未尽之语满是委屈与无奈。

    陶墨皱了皱眉。他心中极不愿意打扰顾射,但转念想,又觉得他们毕竟是来找顾射,此事不该由自己做主意,理当通传。他想了想,还是点头道:“我去问问,你稍等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见他上楼,想要阻止,转身却被老陶拉住胳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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