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墨眨巴着眼睛。他虽然时三刻未能领悟他言下真意,却已经将这句话牢牢地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老陶听见脚步声,拍拍肚皮道:“说着说着,肚子饿了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笑眯眯地端着托盘往里走,“今天有糖醋……啊!”

    老陶看着砸在地上饭菜和五体投地郝果子,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伤药,安抚他道:“没关系,还没用完。”

    回谈阳县第日,陶墨很忙,忙着处理衙门公务,足不出户。

    第二日,陶墨依旧很忙,足不出户。

    第三日,不出户。

    第四日,不出。

    第五日,不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至第八日,金师爷闲着没事将部分文案拿到院子里晒。

    陶墨坐在石凳上,望着天空发呆。

    “东家不出门?”他随口问道。

    陶墨下意识回答道:“我很忙。”

    “忙什么?”金师爷十分愧疚。没想到东家很忙时候,他闲得想打瞌睡。

    “忙着处理衙门公务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温柔地问道,“什么公务?”他非常想知道除了他处理那些之外,究竟还有什么公务是轮到陶墨处理!

    “囤积……”陶墨猛然回神,看是金师爷,脸上刷得红起来,“没,没什么公务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在他对面坐下,“东家有心事?”

    陶墨干笑着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东家若是想去看顾公子,只管去就是了。”金师爷道,“不必瞻前顾后。”顾射身份背景是他说穿,看到陶墨这般苦恼,他多少也有些内疚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陶墨红着脸看他。难不成他心事竟是整个衙门都知道了?

    金师爷道:“顾公子虽然是顾相之子,但他无功名在身,只是介布衣。何况顾相位高权重,与谈阳县有万里之遥,东家不必担心有什么风言风语。”

    陶墨这才知道他相岔了,垂头道:“我并非担心这个。”

    金师爷挑眉道:“那东家是担心自己会连累顾公子?这更不必担忧。知府衙门杖刑之事可不可再,想那知府吃了雄心豹子胆也绝不再动顾公子根汗毛。不止如此,只怕别人若是想动顾公子,他也不会依。”顾相儿子若是在他地盘上出了事,他样吃不了兜着走。

    陶墨道:“也不是这个。”

    饶是金师爷自诩智计过人,也猜不透他想法。“那东家是担忧什么呢?”若是换做常人有这样个与顾弦之结交机会放在眼前,只怕笑着扑过去了,哪里还会左右为难,裹足不前?

    陶墨叹气道:“我只是过不了自己那关。”

    越是靠近顾射,他便越受他吸引。正如老陶所说,天下间男女都会对他趋之若鹜,而自己不过是这茫茫人海中沧海粟罢了。无才无貌,还是个男子。光是想想,便觉天昏地暗,毫无希望可言。

    以前不知顾射是顾弦之,他还能自欺欺人,浑浑噩噩。如今知了,这千山万水阻隔便实实在在横亘在两人之间。纵然老陶说并非全然没有希望,不必妄自菲薄,但在他看来,这希望与沧海寻粟何异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既是如此,他不如早早断了这份妄想,也好过日后断肝肠。

    “东家?!”金师爷震惊地看着两行清泪自陶墨眼中落下。

    “你做什么?”郝果子不知从哪里跳出来,脸戒备地瞪着金师爷。

    金师爷无辜地摊手道:“我什么也没做。”

    陶墨抹了抹眼泪,“不干师爷事。”

    郝果子道:“那少爷哭什么?”

    陶墨捂着脸,半晌才闷闷道:“我只是想明白了点事。”原来他以为此刻断了,只是断妄想,试过才知,已是断肝肠。

    派人去衙门打探了几日都说陶墨忙着处理公务,无暇他顾,听得顾小甲冷笑连连。所以他看着陶墨提着东西上门时,原本想嘲讽两句,但走近发现他两只眼睛竟然又红又肿,吃了惊道:“衙门当真有这么多事?”

    陶墨怔了怔,支支吾吾道:“也不是。”终究按捺不住心中渴望,明知越陷越深,也忍不住看着自己陷落下去。

    他这个样子,倒把顾小甲满腹牢骚给挡了回去。顾小甲伸手接过礼物,看也不看地交给门房,转身往里走道:“你在衙门能挣多少俸禄?买些无用东西做什么?反正我们府邸什么东西都有是。”

    陶墨知他嘴硬心软,默不吭声地跟在他身后也不回嘴。

    知道顾射门前,顾小甲放缓脚步,轻轻地叩了两下门,见没动静,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,过了会儿才对陶墨招手。

    陶墨下意识地放轻脚步。

    顾小甲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在午睡,你在外间候着。我去给公子煎药。”伺候顾射事他向来亲力亲为。

    陶墨点点头。

    顾小甲轻轻出去,将门掩上。

    陶墨在外间站了会儿,终究忍不住心中思念,悄悄地走进内室。

    床帏落下,只能隐约看到里面轮廓。

    陶墨找了对着床位置坐下,趴在桌上,嗅着淡淡兰香,嘴角弯起满足弧度。

    如若生尽如当下,与顾射在同间屋檐下,闻同份香,即使隔幔纱,瞧不见对方,他也会无限欢喜。

    “水。”

    轻轻个字,将他神智从遥远未来唤了回来。

    陶墨惊站起,慌手慌脚地倒水,然后走到床前,掀起床幔。

    顾射依旧是趴着睡。大约房间闷热,他额头和脸上起了层薄汗,发丝贴在脸边,别样慵懒。

    “小心。”陶墨将杯子放低。

    听到他声音,顾射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“喝水。”陶墨将杯子凑近了点。

    顾射双手撑着床,缓缓跪坐起,将茶杯从他手中接过,浅啜了两口,才道: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陶墨愣了愣,接过杯子,讷讷道:“不用客气。”

    顾射侧身躺下。

    陶墨主动帮他掖被子。

    顾射由着他忙碌,“衙门有棘手案子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陶墨柔声道:“你安心休养。”

    顾射似笑非笑道:“我并非衙门众人,衙门是否有棘手案子与我是否安心休养有何关系?”

    陶墨被问得窒,沉默半晌,才低声道:“这几日我被件事困惑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说来听听。”顾射对困惑有着别样热情。

    陶墨结巴道:“心事。”

    顾射挑眉。

    陶墨不敢看他,生怕秘密会从自己脸上泄露出去。

    顾射道:“练字了么?”

    陶墨头垂得更低,少顷,轻轻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去书房拿笔墨纸砚来,这里练吧。”顾射道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陶墨飞似逃出门,站在走廊里大大地舒了口气。自从正视自己心里头那点见不得人心事之后,他在顾射面前便越发觉得抬不起头来。

    顾射这样帮他,他却对他存着这样心思。万顾射得知,定然十分恼怒吧?毕竟,不是每个男人都可以接受另个男人。他想起旖雨,纵然在群香楼挂牌多年,他心里头依然有个角落放着个娶妻生子愿望。

    他拖着沉重脚步走到书房,抱着笔墨纸砚又慢吞吞地蹭回顾射房间。

    顾射脸上汗已经被擦干了,正靠着靠垫看书,见他进来,便道:“还记得当日所教字吗?”

    “记得。”陶墨放好纸,磨好墨,提笔就落。

    桌子比床铺高。顾射只能斜视。

    陶墨写得很慢,悬空手微微抖动着,抖了老半天才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顾射看着书,头也不抬道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陶墨看着扭摆字,也觉惨不忍睹,醮了点墨继续。

    顾射抬眸看了他眼,见他神情专注,再无适才彷徨迷茫之色,才将注意力重新落回手中书上。

    大约过了炷香。

章节目录